七个四天
序
很多年之前,当萼绿华还只知道烫个头发修个指甲的时候,安期生处在他的夏天,但是夏天,弹个吉他说个笑话就没啦。随之而来的,是天凉好个秋。
他们都不会想到,他们会在一起,经历那最好的时光,那也是最坏的时光。
C’e la vie.
第一个七天:一张纸
一
黄昏。
平静的梧桐道上面忽然出现了七个怪人,一色短衫,乱发竟然都是属于东方的神秘黑色,美杜莎般披散着。
这七个人有高又矮,有男有女,容貌虽不同,脸上却全都一副期待的表情,走起路来虽然很稳,隐隐也有种激情在里头。
他们慢慢走过大道,只要是他们经过之处,所有的声音都突然停止,所有人都看看他们。
大道的尽头,一幢黑漆漆的房子,上面早已锈迹斑斑。一扇小门透出一丝光,照亮门口的标牌。
昏黄的光,黑色的字!
“中法中心”。
七个黑发的怪人,走到中心门前,停下脚步,当先一人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一挥手,往小门旁的石墙砸去。
毫无声息的,那张纸竟然有半张没入了石头里。
七个人继续往前,黑发在风中飞卷,这七个人却已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。
二
一个胖子,一个很多叫他死胖子的胖子,气喘吁吁地走过来,大道其实也不是那么长,但是他仿佛是爬过了七八座大山。
走过昏黄的小门口,他根本没转头,门旁的石墙上俨然深深插入了一对夺命短戟。
戟柄还在微微颤动,胖子已经气喘吁吁地走远了。
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。
当然那个时候,路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最爱管闲事的人都知道这时候应该乖乖地躲起来。
三
夜。
无星无月,云暗风高。
房间里却是灯火通明,桌子上还有一壶酒,五只杯子。
没有人敢动。
除了萼绿华,她正从随身的帆布拿出一个宝蓝色的帽子。
帽子虽不是新的,却艳丽如蓝宝石,她喜欢色彩鲜明的服饰,正如她喜欢色彩鲜明的人。
安期生好像就是这种人。
他骄傲,任性,有时冲动得像是个孩子,有时却又深沉得像条狐狸。
四
那张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拿了下来,细看,裂缝里连片纸屑都看不见。
不敢想象,什么样的人才能从石墙拿出一张纸却不扯破它。
石墙本是唯一的见证,但它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,什么事情都不知道。
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。
短戟本来是件凶恶兵器,比一张纸不知要残忍无情多少,现在却被彻底地无视,变成石墙上一个小装饰。
夕阳下的斜影显得异常可笑。
五
安期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四周,道:“死胖子的那杯酒请收了回去吧,他突然头疼,和朋友喝茶养生去了。”
萼绿华站起身来,嫣然一笑,道:“这头疼是让你气出来的吧”
安期生道:“哪里,那是他昨天和老板喝多了,今天不能再喝了。”
萼绿华道:“这么说,老板今天也不能来了,要再撤去一个杯子。”
安期生道:“会有人帮他喝的”
谈话间,安期生和萼绿华已经对坐在桌前,仿佛从来都没有看见房间里另外的两个人。
一个是位妇人,穿着华丽,披金戴银,看上去是位显贵的夫人,平日想是呼哧下人惯了,这时候已经气的两颊苍白,咬牙切齿,为着体面,强忍着不发作,浑身都已经发抖了。
另一个却是一袭长衫,一直站在窗口赏月,仿佛一切于己无关,他只关心着自己的风景。
他忘了这一夜,无星无月,云暗风高。
六
安期生拿起杯子把玩着,眼角却不时瞟一眼窗口的长衫人。
终于,他说:“过来坐下吧,请你喝一杯。”
说着,已经斟下了三杯酒。
萼绿华端起了眼前的酒杯,盈盈笑着望向长衫人。
长衫人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入定了一般。
贵妇人猛地站了起来,抬腿就要往外面走,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,冷笑了一声,伸手入怀,掏出了一张纸。
一张纸。
安期生和萼绿华脸色一变,动作定格。长衫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突然转过了身来。
一张纸只是一张纸,没有任何意义,但是纸上的字就有不同的意义了。
尤其是这张纸曾经被人用深不可测的内力插入石墙,又被人完整无缺地抽出来。
七
每个人都想错了。
安期生也知道事情已经不是按照自己的预期进行的了,却故意装作若无其事,道:“夫人如果也想喝一杯,不妨也过来坐下。”
没有一个人回话。
在这房间里的人,除了萼绿华,简直没有一个不是老莫道不消魂江湖,老莫道不消魂江湖不到必要时,是绝不肯开口说话的。
长夜犹未尽,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。